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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1-04-16 10:32:31

随身而没 已完结

随身而没

来源:七悦文学 作者:蓝紫青灰 分类:其它

精彩试读:到厂的第一夜,就是在男女的哭声中渡过的。注①茄根:J皮蛋:Q老K:K爱司:A葫芦:3+2的组合,如QQQ44。姐妹:2+2的连续组合,如3344。驼背:3+3的连续组合,如333444。注②徽州朝奉:韩奉是典当行掌眼伙计的称呼,徽州自古地少人多,子弟除读书外,多经商,到当铺当伙计是一种主要职业。无徽不成镇,有镇必有当。因此“徽州朝奉”即是一种身分上的判断,也带着一点轻视,毕竟当铺是盘剥利息的营生。展开

精彩章节试读:

1-小三线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摇摇晃晃的,一时向左,一时向右,颠来倒去,晃得一车的人都头晕恶心,女青工在吐,男青工在忍,一个车厢弥满着呕吐物的气味,靠窗的人把窗户开到最大,后面的人便嫌风大迷眼。旁边又有人说关窗关窗,冷死了。有人要关,有人要开,转眼就像有战事发生,但微弱的抗议声刚起,又忍了回去。

   关了车窗闷,开了车窗冷。山道上灰尘大,才开了几个钟头,头发里就插不进手指了。有人便骂起来了,说,这破车,连窗子都不会设计,哪里像我们上海的电车,玻璃窗是摇下来的,要开多大缝就摇下来多少,又不会吹痛面孔,又透了气。

   他这话一落,一车的人都开始说话了,七嘴八舌,说上海如何如何好,大马路如何如何宽,那里像这里,盘山公路盘上去又盘下来,开了半天,才爬了一座山。“册那!全部是山”。上海人骂人,喜欢说“册那”,等于是北方人常说的“他妈的”。他们说:“册那,路窄得车子像是要翻到山下去了,开了几个钟头,一个人都见不到,不晓得有多少山。”

   景物是单调的在重复,偶尔车窗外有些山花在开,一晃而过,也认不出是什么。回忆告一段落,一个个骂得累了,闭上了眼睛,打起了瞌睡。连司机都犯了困,眼皮一重,忙惊了一下,点起一根飞马牌香烟,醒醒神。

   司机没话找话,对押车的叶师傅说:“老叶,讲讲话,不然我要睡着了。”

   老叶师傅也点了一根大前门香烟,抽一口,说:“好呀。讲啥呢?”

   “随便,只要讲得好听,不让我打瞌睡就行了。”

   老叶弹弹烟灰,“那么我就讲我昨天跟人打牌吧。昨天我手里一付牌,三只皮蛋最大,带一对七,老K爱司一只都没有,就一只大怪,就被我冲在了前头,跑掉了,捉了三家,赢了他们一块三角。”

   “喔哟,你们打了这么大的吗?捉三家可以拗这么分。几角一张?”司机听了眼热,瞌睡不知哪里去了。

   “一角钱一张,还好了。主要是有一家被我全关,一把牌一张都没逃脱。我打牌是老手了,眼睛瞄一瞄,就知道谁手里有怪有将。有的人笨是笨得来,一把牌理来理去理不好,东插插,西叼叼,就是不舍得出。我讲给你听,牌要理得短,跑起来才快。‘葫芦’搭‘姐妹’,‘顺子’搭‘驼背’,一串串地掼出去,千万不要一把‘顺子’从3连到‘皮蛋’,就不舍得拆开,以为会上手。留来留去留到后来,全部捉牢。关十三张就算三十,你说要拗多少分?”叶师傅说起牌经来,顿时滔滔不绝。

   司机赞同他的手法,“是的是的,牌一定要短。等到了厂里,我们再叫两个人来,打两把。”

   叶师傅眉飞色舞地说:“除了牌要短,还要会看脸色,还要会记牌,还要看台面。有的人就捏紧手里几张牌,对面的人出了什么牌从来不管,这怎么打得好牌呢?好比我刚才说的那把牌,我有三个7,一对7搭了三只‘皮蛋’做了‘葫芦’,剩下的一个七我走了‘顺子’,外面只有一个7,有人已经出了,个么外面就有许许多多的3456,他们没了7,组不成‘顺子’,只好一个个走,这要走到几时去?一把散牌,全部都是被我关的对象。”①

   “老叶你是老手啊。”司机赞叹说。

   “那当然,我‘老叶子’的绰号不是白得来的,”老叶师傅说:“我在我们厂,打得比我好的人一个都没有。”

   上海话中,把一张扑克牌叫一张“叶子”,老叶师傅姓叶,又擅长此技,自然会被牌搭子贯以“老叶子”的绰号,他也不介意,反而引以为傲。一上牌桌,动辄就是我老叶子如何如何。“老叶子”这个绰号叫开后,在车间里,工人背地里提到他,也是管他叫老叶子,只有当面才尊敬地叫一声老叶师傅,或是叶师傅。

   老叶师傅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岁左右,人又精精瘦瘦的,看上去实在不怎么起眼,但口气却不小。他进厂早,手艺好,不过几年就成了厂里的高级技师,手上的活没有他拿不下来的,经常搞点小革新小改进,在厂里是赫赫有名的能工巧匠,多少技术员都要向他讨教。要不是没念过大学,连工农兵大学生都不是,他早就应该被评上技术员了。但他有这一身的本事,在厂里很吃得开,有时有点轻巧细致的活都让他去。像这次去上海迎接新职工,自然算个巧宗,别的人没份,他是第一个写进名单的。回上海迎新,出的是公差,顺便行点私事,回家看看父母,荡荡大马路二马路,吃吃绿杨村的点心,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美差。

   司机和老叶师傅说了一阵话,瞌睡虫被赶走了,车子开得飞快。

   老叶师傅吹了一阵牛皮,嘴巴干了,拿起军用水壶咕嘟咕嘟喝了半壶。这壶茶下去,就不太平了,说:“老王,找个地方停一下车。我看这些新工人也屏不牢了。”

   司机老王说:“晓得了,弯道上不能停车,等我开到一段直的地方。”

   这直的路段一直没有出现,有女青工实在不行了,又不好意思明说,憋得脸发白,忍不住小声央求说:“司机师傅,好把车停一停吗?”

   老叶师傅回头大声说:“就停就停,马上就停。”

   男青工女青工估计都被尿涨得早醒了,听了这话吃吃地笑起来,车厢里又活泛起来。

   总算在一个平缓的地方停了车,老叶让全部人都下了车,大声说:“男同志在车子左边,女同志在车子右边,各就各位。”手一挥,把男女青工分成两队,让他们就地解决。

   男青工在路边一字排开,解开裤子钮扣,哗哗地就向下浇水。路基下面就是生满杂树的山林陡坡,有男青工流里流气地大笑说:“行人到此八字开,双手捧出祖宗来。”

   一众男青工全部大笑。

   右边的女青工们急得哭,有人小声叫老叶师傅,“老叶师傅,此地没厕所呀,我们怎么办呢?”

   老叶在车头那边回答说:“要不怎么叫你们在右边呢?这汽车就是围墙了。你们自行解决。放心,没人敢偷看,谁要敢往后迈一步,老子一脚把他往下面踢。”

   女青工又哭道:“勿来事呀,勿来事呀。老叶师傅,勿来事的呀。”

   老叶师傅到底是成了家的人,知道女同志面皮薄,有的还有特殊要求,便吼一声说:“小赤佬们,跟我一起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起!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男青工们果然面朝陡坡,鬼哭狼嚎一般地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女青工看看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哆哆嗦嗦就地解决。男青工的歌声盖过了悉悉苏苏的声音,稍微让她们好过一些。

   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完,老叶师傅怕有的女工手脚慢,这点时间不够用,又起了头,说:“日落西山红霞飞,预备,起!”

   男青工们在他的指挥下接着唱《打靶归来》,两首歌唱完,女青工们已经回到车里坐好了,红了脸看着窗外,不敢向男青工们看一眼。男青工们唱了两首歌倒唱发了兴,革命歌曲不唱了,改唱流行歌曲。

   一个皮肤黑黑的男青工唱:“正月里的初三,我白相了苏州的虎丘山。人山人海交交关,上海滩的小阿妹小拉三……“

  他一首市井小调才唱了一半,就被老叶师傅喝断:“这位小同志,这车上还有女同志,注意一下影响。这种流氓歌曲不好唱,听到吗?”

  那唱歌的黑反肤青年讥笑一下,“我没唱完,你怎么知道是流氓歌曲?老师傅你是不是也会唱?一道唱嘛,有啥啦?坐这个车子闷得死人,唱唱歌活跃一下气氛嘛。这么大的灰尘,这么远的路,我们都坐了五六个钟头,屁股都坐出老茧来了。”

   老叶师傅冷笑一声说:“才五六个钟头,有什么好叫苦的?还有五六个钟头要坐呢。”

   一车的人听说还有五六个钟头要坐,顿觉无望起来。黑皮肤青年也不说话了,闷头坐下,嘴里骂道:“碰到鬼了,什么穷地方,坐个车要坐十二个钟头。”

   这辆车是早上五点集的合,六点准时发的车,车窗底下是一张张爷娘哭泣哀伤的脸。这次共有四百多青年职工分几批开进小三线,这一拔除了有十辆大客车接送新职工外,还有十几辆卡车随车运装在上海采购的生产资料、机床、职工的行李、后方基地必需的生活物资。二十多辆车子浩浩荡荡往山里进发,开到中午,才走了一半的路程,这一路除了山还是山,好久没有下雨,山区公路黄土扬尘,人人一头一脸的灰。有人初进山时还有兴趣看风景,毕竟在上海从来没有爬过山,长风公园挖湖泥堆出的山就算是山了,但五个钟头的山看下来,不厌也厌了。

   到了中午,肚子饿了,有人翻行李,把昨晚家里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吃。椒盐小胡桃、奶油兰花豆、猪油鸡仔饼、杏元小饼干。虽说这是一九七六年三月,城镇居民购买食物都凭票,但到底是上海,商店里还是有副食供应。孩子远赴安徽山里的小三线工厂,家里再紧张,也会备上两样零食,路上有十二个钟头呢,一路上没有吃的没喝的,怎么过呢。

   “小黑皮,”有人喊那个黑皮肤的青年,“你原来是自行车厂的吧?我上次去自行车厂打篮球,像是见过你?”

   小黑皮回头看看叫他的人,是一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一个男青工,坐着个子都要比旁边人高一截,确实是个打篮球的料。虽然“小黑皮”的称呼不怎么好听,算有不是一种礼貌上的叫法,但他从小被人叫做“小黑皮”都听惯了,也就不生气了。并且那人脸上是带着一种结识新朋友的笑容,又是打篮球的,比一般的青工还要有脸面一些。能够代表一个厂去和另一个厂打比赛,是很令人羡慕的一件事。而和篮球队员关系新近,也让人脸上有光。在工厂,从来文体积极分子都是风光的。

   “我是自行车厂的,”小黑皮说:“你呢?”

   篮球队员说:“我是钟表厂的。我们这一批,除了你们自行车厂,我们钟表厂,还有他们机床厂,其他还有机械厂、仪表厂、木器厂、铸造厂、锻压厂、模具厂,对了还有一个修建队,是跟我们一起去给我们修房子的。”

   篮球队员这个厂那个厂四处打比赛,消息果然比一般的人要灵通,想想居然还有建筑队跟在他们的车子后面,颇让人觉得惊奇。小黑皮掏出一包牡丹牌来,弹出一支,递给篮球队员。篮球队员一看忙说谢谢,接过了,摸出打火机打着火,先给小黑皮点上,才给自己点。一包牡丹牌要四角九分,老职工如老叶师傅和司机老王也不过抽的二角几分的飞马和大前门,这小黑皮一亮手就是一包牡丹,出手真够阔绰的。篮球队员这下小黑皮也不喊了,问他:“你叫什么?”

   小黑皮暗自得意,却淡淡一笑说:“刘卫星。你呢?”

   “仇封建。”篮球队员说:“我本来叫仇泰安,后来自己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叫封建了。”

   小黑皮刘卫星笑了,问:“为什么叫封建呢?”

   “泰安这个名字一听就四旧、就封建,我正好姓仇,跟封建有仇,就正过来了。”仇封建解释说,“平安电影院都改叫革命电影院了,我还不改?”

   刘卫星觉得这个篮球队员是个直肠子,标准的四肢发达头脑简直的运动健将,是个可以结交的人,便起身对仇封建身边的人说:“我们换一换如何?”

   仇封建身边的人摇摇头。他靠着窗户,当然不肯换。又睡得正好,被两个人说话吵醒,心里正不耐烦,裹紧了身上当被子盖的一件工作服,换个姿势,把头搁得更舒服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刘卫星觉得无趣,朝仇封建耸耸肩,表示没有办法。

   仇封建却摇晃一下身边那人,说:“徐长卿,别睡了,我们讲讲话。你们机床厂这次来了多少人?”

   那叫徐长卿的青年睁眼回答说:“六十多个人。”这个徐长卿有点蔫头搭脑的,回答完便又眯着了。

   刘卫星听了他的名字鬼鬼祟祟地笑,“徐常青?哟,跟洪常青一样?党代表啊。”

   仇封建推推刘卫星的背,在他耳朵边小声说:“这辆车上顶好看的小姑娘就是他们机床厂的,喏,前三排那个穿线呢格子梳两根辫子的,是他们厂有名的广播员,一口普通话,讲得不要太标准哦。我们去他们厂里打比赛,都是她坐在主席台上播的音。”

   刘卫星一听前面有美女,顿时眼睛都亮了,站起来往车头那边走,假意问老叶师傅:“师傅,我们中饭都没吃,晚饭在哪里吃呢?我又不是去打美帝苏修,顿顿都吃压缩饼干。水壶里的水也喝光了,嘴巴干得来要死。”

   老叶师傅也站起来,转身朝着大家,大声说:“同志们,晚饭请放心,厂里食堂已经预备好了饭菜,还有老职工组织了欢迎队伍,到时候会敲锣打鼓来欢迎你们这些新职工。再忍两三个钟头就到了。这里早就出了浙江,进入安徽了。”

   “一个徽州朝奉②,有啥稀奇。穷来兮的地方,又不是啥外国大马路,用得着这么激动吗?”刘卫星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边往回走,一边看穿那个格子衣服梳辫子的女青工。那女青工本来靠着身边的女伴在睡觉,被老叶师傅吵醒,懵里懵懂地睁开眼睛,正拿手揉,一点没注意有人在看她。

   刘卫星走到她边上时拿死眼看了她两下,回到座位上扭头对仇封建说:“确确实实好看,漂亮,卖相灵的。皮肤老白,眼睛老大。这女的叫啥?”

   仇封建捂了嘴在他耳朵边上说:“我听见他们叫她小申,申什么就不知道了。”

   刘卫星转头问徐长卿,“叫申什么?”

   徐长卿把工作服的衣领再竖高点,遮住大半张脸,装睡不回答。刘卫星撇撇嘴,再不理他,继续扭头和仇封建说三道四,说东道西,一路都没有停。徐长卿却睡不着了,闭着眼睛想刚才老叶说的话。

   老叶说的老职工,是最早一批来这个位于安徽大山里的后方基地的,至今已经有七八年了,比他们早一批来的也有三年。这些职工都是抽调上海各大工厂的技术人员精兵强将来开设的分厂,许多工厂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上海完成指标任务,一部分远赴大小三线从头干起。光是五八年到六六年,就有二十三万职工随厂迁到陕西、甘肃、青海西北地区,华东则是江西、福建、安徽,远到云、贵、川、湖南都有上海工厂的后方基地。

   这些地方,当时称为“大小三线”。所谓“三线”,沿海边疆的前线地区为一线;三线为四川、贵州、云南、陕西、甘肃、宁夏、青海等西部省区及山西、河南、湖南、湖北、广东、广西等省区的后方地区,共十三个省区;二线指介于一、三线之间的中间地带。其中川、贵、云和陕、甘、宁、青俗称为大三线,一、二线的腹地俗称小三线。根据当时中央军委文件,从地理环境上划分的三线地区是:甘肃乌鞘岭以东、京广铁路以西、山西雁门关以南、广东韶关以北。这一地区位于我国腹地,离海岸线最近在700公里以上,距西面国土边界上千公里,加之四面分别有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太行山、大别山、贺兰山、吕梁山等连绵山脉。这些山脉作为天然屏障,在准备打仗的特定形势下,成为较理想的战略后方。

   中国工业建设之初,是受苏联专家的指导,主要工业都放在沿海和东北,那里各行配套工程已经有了基础,底子好,见效快。但也有弊端,一旦和美国台湾开战,并且当时已经在朝鲜战场和美国开着战,沿海马上便会成为前线,国防工业马上首当其冲受到威胁。基于这个原因,毛泽东提出的156个建设项目不能全部放在沿海和东北地区,特别是在朝鲜正在打仗的情况下,更不能这样做,要安排一批项目到西部去搞,国防建设项目要有近一半安排在西部。根据毛泽东的这一意见,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与苏联方面进行了反复协商,最后决定106项民用工业企业的21项,建在西部地区,44项国防工业企业中的21项,摆在西部。使过去几乎没有工业的中西部地区建起了一批轻、重工业。从65年起,三线建设正式启动。

   六五年四月,周恩来代表中国政府请巴基斯坦总统阿尤布·汗向美国总统约翰逊传话说:“如果美国把战争强加给中国,中国将奋起抵抗,战斗到底。不管来多少人,用什么武器,包括核子武器在内,可以肯定地说,它进得来,出不去,必将被消灭在中国。”可以说,三线工厂是建立在可以防备核战的理念下诞生的。

   六九年中苏关系恶化。为了对付来自苏联的军事威胁,毛泽东又提出了一个“小三线”建设的思路。这个思路就是:各省特别是进行三线建设的各省,再建设成本省自成体系的“三线”,这样,既可以使“大三线”与“小三线”两个体系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大系统,也可以将三线建设深入到中小城市、县城乃至乡村,使我国形成支持长期战争的工业基础。

   安徽后方基地,就是上海小三线的搬迁目的地。涉及军工、基础工业和短线产品342个项目458个工厂。这一批职工去的地方是安徽绩溪县,共有八个工厂,组成一个完全配套的炮弹生产系统。

   天黑以后,车队终于到了工厂所在的巧川村后方基地。这个巧川村,离绩溪县城,尚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工厂完全处于大山深处,一条小路弯进去,是两座山之间一条狭长平缓地带,乡民在谷底种点庄稼,村庄人烟并不稠密。

   刘卫星看了这一路的情况,骂一声“册那”,说:“这个鬼地方,我们都找不到,别说美帝苏修了。”

   他这一句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个个望着窗外的乡村景色,失望得连血都冻住了。

   车子进入厂区,慢了下来,厂区里亮着一盏盏一百支光的大灯泡,路两边都是欢迎的职工,果然就像老叶说的那样,敲锣打鼓张灯结彩的,像过节一样。工厂毕竟是工厂,厂房仓库办公楼宿舍一应俱全,基本和上海的工厂差不多。当然也应该是差不多的,因为修建这些厂房仓库的人,就是上海过去的基建队。

   司机老王把车停稳,松一松腰说,累死了。

   老叶招呼众人拿好随身携带的小件行李,跟着他下车排队,等着安排住宿的地方。

   车门打开,众人跟着老叶下了车,一个年青女职工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他们跟前,叫一声“老叶”,说:“老叶,到了?路上还好吧?累了吧?有东西吗?我来我来。”

   老叶笑呵呵地把一个印有上海字样的灰色拎包交给那女职工,说:“还好还好,就是路上灰大了些,你看,头发都成白的了,这一车的人,个个都是白毛女。”

   “哦哟,真的是,一身的灰。回去洗澡回去洗澡,我热水早烧好了,滚了五只热水瓶,让你洗个舒服。带什么东西了,这么重?”那女职工爱娇地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老叶笑呵呵地说:“你爸妈叫我带给你的,还有你要的衣裳料子,好多东西。你先回去,我把他们安排好,马上就好回去了。”老叶对青工们凶巴巴的,对这女人倒是和言细语。

   司机老王休息了一会,有精神了,跳下驾驶座,对老叶和那女人说:“小朱,洗澡水烧好了,老酒准备好了吗?请我去吃两杯?有什么好的下酒菜?”

   那叫小朱的女职工抿嘴一笑,说:“老王师傅,欢迎欢迎,平常辰光请都请不到呢。老叶,那我先回去了。老王师傅,再会喔。”拎了包,挤出人群,眨眼就不见了。

   刘卫星在一边清楚地看着老叶和女人说话,喃喃地说:“册那,老叶像个鸦片鬼,他老婆倒是好看的呀,不晓得怎么被他哄到了手,福气好得来。”

   周围几个青工都听到了他的话,虽然累得不想说话,但心里也都同意他说的。这老叶师傅本人长得不起眼,他老婆倒真是漂亮的,就像电影《春苗》里的那个赤脚医生,白皮肤大眼睛,神态又温柔,语气又和顺,身材又苗条。这老叶交了什么好运道,额骨头这么高,碰到天花板了,娶了这么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老叶师傅叫齐了他带的这一辆的新职工排好队,跟在别的车上下来的新职工后面,往厂里为新职工准备的宿舍走去。一路上老职工夹道欢迎,彩旗在夜色里被初春的风吹得啪啪地响。夹道欢迎的除了老职工以外,还有他们的孩子,都不大,五六岁的样子,还有更小的,被抱在大人的怀里。

   这一群在车上坐麻木了神经的新职工看着先来的人的生活状态,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他们的未来。本来这些新职工里,有的是厌倦了在上海沉闷压抑的政治气氛,有的是想换换环境,有的是想看看上海以外的世界,有的是要腾出房间让给兄姐结婚,有的是被厂里或学校所逼,有的就是按资排辈轮到了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离开熟悉的城市,远赴外地,总会让人隐约地生出一点求变求新的希望。虽然对他们来说,全国所有的地方都不如上海好。那些到新疆黑龙江云南插队落户的老三界们,在寄回家的信中早就一千遍一万遍地诉说过外边的辛苦和艰难,但不临到头上,怎么也不相信。

   那些作死作活硬要留在上海的人,想尽办法也要留了。有一动员到他就哭的,有一旦风吹草动就吃中药装病的,有去医院开病假的,有走后门请客送礼的……千奇百怪的理由和手段,就是为了留下不走。

   在旧职工欢迎的锣鼓声中,是新职工哭丧的脸。不停有人在骂骂咧咧,一直骂到了工厂为他们准备的宿舍。

   一走进这宿舍,新来的职工又都骂上了。

   小黑皮刘卫星第一个发火,把手里拎的网线袋往地上一扔,骂道:“册那③,你们骗人哦。这是宿舍?我没住过宿舍是吧?你们骗我没住过宿舍是吧?有这么大的宿舍吗?哦哟,阿拉乡下人是吧?一辈子没见过宿舍是什么样的?你们是不是也住这样的宿舍?啊?这么好的地方,要不要我们换一换?”网线袋里装的是洗脸盆、洗脚盆、毛巾、牙刷、漱口杯、肥皂盒、铝制饭盒、军用水壶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些东西往地上一扔,发出响亮刺耳的撞击声音,吓了旁人一跳。

   别的人也恨不得砸点什么东西借以泄愤,但想想这些东西都是要自己花钱买的,便抓住网线袋轻轻放在地上,打量着这间大得不得了的所谓的宿舍。

   这不是一间宿舍,这也不是几间宿舍,这是一间两三百米平方米大的仓库。崭新的仓库,还没使用过,高高的屋顶上挂着一百支光的白炽灯,一溜挂过去,挂了有好几个。只有灯泡,没有灯罩,这么多高照明的白炽灯亮着,这间仓库明亮得一览无余。什么都没有,只有上百张双层铁架子床。这百十来张双层床靠仓库的墙两边相对放着,中间隔开一条两米来宽的过道,过道上方拉了一条铁丝,铁丝上挂了一块绿色的绸子布,像是主席台上做幕布做彩旗的那种廉价布做的。这块绿色绸布会挂在这里的唯一作用,看来是隔开两边的床。

   这不但是一个用仓库改的临时宿舍,还是男女共用。女青工看着这个情形,实在是心慌到了极点。

   老叶和别的老职工一起劝这些失望透顶的新职工,老叶说:“宿舍还在建,等建好了你们就可以住新工房了。”

   旁边一个腰圆膀粗的老职工看着这些没精打采的新职工,带点不耐烦地说:“是有带卫生间的新工房哦,有阳台有灶间有卫生间,你们在上海也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的。不是我说,你们哪家人家有独用的煤卫?站出来我们认识一下?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要带着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嘛。跟你们一起来的就有修建队,他们可是专门为了你们来的,就是给你们盖新工房的。你们一来就有煤卫齐全的新工房住了,我们还住的老宿舍。比起我们,你们已经很幸福了。”

   老叶介绍这位师傅说:“这是武保队的童队长,今后就由他负责你们的安全,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

   “武保队?什么是武保队?”刘卫星问?

   “武装保卫队。还能是什么武保队?”童队长说。

   “我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一颗红星心向北京,又没有阶级敌人,要什么武保队来保护我们?”仇封建开口问。

   童队长冷笑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唱黄色歌曲?我告诉你,唱黄色歌曲的就是坏分子,就是武保的对象。好了,各人找各人的床铺,床架上都写得有你们的名字。男同志这边,女同志那边,不要乱来。都动起来,站着不动做什么?还想我来帮你们铺床?快!都行动起来,这么晚了,不想吃饭了?”

  童队长恩威并济地说着话,又是骂又是哄,把满心怒火的青工们弹压住,这时随车队一起来的行李也被老职工送到了,童队长又大声说:“好了,你们的行李来了,各人来领。慢慢来慢慢来,一个一个来,不要乱抢,不要拿了别人的行李!喂,你!嘿,老子不管了,让你们抢去。”

  老叶热情地帮新职工搬行李,一边对童队长说:“算了算了,才来嘛,难免的。”一边维持秩序。

  乱哄哄地抢了一阵行李,这个说你拿了我的铺盖,那个说那个是我的箱子,等到把地上所有的行李箱子分完,已经快九点了。老职工新职工都饿得要死,有的人把行李往贴有自己名字纸条的光床架子上一扔,也不打开铺好褥子被子挂上帐子,就吵着要去食堂吃饭。又骂那些检查自己的行李是不是完好的人啰里八嗦,要检查吃好饭回来再检查好了,又不会是在半路上丢了,左右不过是大家混拿了,回头找到了换过来就是。

  老叶看得直摇头,对童队长唉声叹气,说:“我下次再也不干这个差事了。本来是想借机回趟上海,哪里晓得这么累。”吵吵嚷嚷地总算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床位了,老叶累得嗓子都哑了,对童队长抱怨说:“再迎一次新职工,我的半条命都要没了。”

  童队长笑骂说:“你本来就只有半条命,夸什么口呀?你老婆准备好了酒菜等你回去,你怕是早就在这里呆不住了吧?”

  “放屁!”老叶说:“你才半条命。我不把这些小青年安顿好,对上头交不了差。老童,食堂有啥好吃的?”

  童队长看看弄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到得晚了,食堂已经关门,煤炉也封了,只有馒头和发糕还有,我让人抬来,大家将就一下。”

  这话一说,连老叶都开始骂娘,更别说新职工了。但听得骂声一遍,女青工哭声四起。

  有人抬来了几屉半冷的馒头和发糕,放在仓库宿舍的空地上,童队长和他的武保队的人维持着秩序,一边骂一边发干粮。

  又有领导模样的几个人在馒头发糕后面走了进来,童队长说:“同志们,厂领导党支部书记方书记来看望你们了。大家欢迎!”一边拍手欢迎,一边示意新职工鼓掌,请领导讲话。

  那方书记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大家都累了,我也不打扰你们吃饭休息了。我只说一句话:这里,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家了,大家爱厂如家,共同把三线建设好。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先吃饭吧。”

  他话说完,新职工一个也不动手,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抢冷馒头,方书记和别的领导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童队长哄着大家来拿馒头。终于有人饿不过,也挺不起骨气来用绝食表示抗议,方书记和童队长们看见有馒头在进了饥饿的人的嘴,像是完成了一件壮举,满意而去。

  领导一走,老叶等老师傅也觉得任务完成了,可以交差了。新职工只有冷馒头可吃,他们回家可是有热饭热菜热水澡热被窝等着,都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去。打了两个呵欠,把厕所和水槽指给新职工们看了,说声明天见,转身就走了。

  吃完馒头发糕,仓库宿舍里辟辟啪啪的一片开箱子的声音,新职工一个个都忙着挂帐子铺褥子,箱子包袋放在床下,忙得没工夫闲话,等这些事都做得差不多了,才有女青工想起来把中间隔断的布幔拉上。累了一天,没精神去洗漱一下就倒在才铺好的床上,帐子放下,不知是谁去关上了灯,黑暗和疲倦一起袭来,刚要入睡,就听见女青工压抑的哭声传出。

  这哭声就像是长了翅膀和脚,会传染,一会儿之后,女工宿舍那边已经是哭声一片,过了一会儿,男工宿舍这边也有隐约的哭泣之声。

  到厂的第一夜,就是在男女的哭声中渡过的。

注①

茄根:J

皮蛋:Q

老K:K

爱司:A

葫芦:3+2的组合,如QQQ44。

姐妹:2+2的连续组合,如3344。

驼背:3+3的连续组合,如333444。

注②徽州朝奉:韩奉是典当行掌眼伙计的称呼,徽州自古地少人多,子弟除读书外,多经商,到当铺当伙计是一种主要职业。无徽不成镇,有镇必有当。因此“徽州朝奉”即是一种身分上的判断,也带着一点轻视,毕竟当铺是盘剥利息的营生。

注③册那:方言,类似于北方的“他妈的”。

2-学习班

大仓库改为宿舍,其糟糕程度是难以忍受的。山里本来就冷,这仓库又高,空间又大,保暖性能极差,三月间夜里只有几度,被子带得薄了的人直说冷。冷还在其次,最难过的是人多。这一批来的新职工有三百多人,这三百多人全部睡在这间仓库里,光是夜间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就整夜的不清静。另外还有上厕所的,一会儿开灯一会儿关灯,没完没了,几次之后,那灯就长夜不熄地亮着了。有人睡觉浅,一有声音就醒;有人怕亮,说开了灯睡不着;有人从来没睡过双层床,说睡在上铺害怕会掉下来;有人干脆说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睡觉。

   这话也算是大实话,谁和三百多人一起睡过觉啊。更兼男女一室,中间就隔着一道布帘子,两边人干点什么事,对面马上就听见了。上海的小姑娘们又娇气又细致,平时在家里就算像个小大姐什么都做,到了外面也是矜贵如大小姐。小大姐和大小姐虽说三个字完全一样,不过是次序颠倒一下,意思可是完全不一样。小大姐是帮佣,大小姐是小姐。小大姐可以和男的说笑打骂,大小姐是见了男的就别开眼。来的这些小姑娘,大部分是小大姐的出身,但不妨碍她们像大小姐一样的高傲。

   三百多新职工里,男青年有二百多人,女青年还不到一百,男女比例是三比一,这让女青年们不像个大小姐也像个大小姐。《红楼梦》里凤姐说贾家的孩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在上海人眼里,也是一样的道理。没做过大小姐,但大小姐什么样子还是知道的。那么多旧上海的电影、良友画报、永安月刊、隔壁弄堂的沈家师母的姿势、自家姆妈讲的闲话、华山路上真正的大小姐的做派,无一不是上好的老师,把工人家庭出来的女孩儿潜影默化成了淑女。

   说起来上海这个城市真是出产淑女的。淑女不是贵族,不是大小姐,淑女不讲出身门第,只讲自身的修养。在这个远离上海的安徽山区,每个人都像是重新出生了一次,光鲜干净得和其他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不管是来自番瓜弄的棚户区,还是淮海路的上只角,全都抛开改变不了的过去,重新做人。

   正因为如此,女孩儿们才清白水灵透着矜持劲儿地在山里做着大小姐的梦。有这么多男青年随她们挑呢。除了同来的二百多男青年人,还有不少老职工还是单身汉,在这个女性资源稀缺的地方,只有旷男,没有剩女。

   有的男性,天生就会喜欢去讨好女性,百折不挠,屡败屡战,把每一次挫折当做动力,这边吃了瘪,那边回去就在男性面前吹嘘。小黑皮刘卫星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到达的第二天就对已经相熟的仇封建、徐长卿、还有睡他下铺的一个白净面皮的小白脸叫师哥舒的说:“申以澄是我的了,你们不许跟我抢。”

   小白脸师哥舒问:“哪个申以澄?”

   “喏,就是那个在看报纸的的,扎两根小辫子的那个。”刘卫星指给他看。“我已经问清楚,她叫申以澄,名字好听伐?老徐,昨天问你你还不答,你以为你不说,别人也不说吗?你以为你藏得住这么一个大美人吗?我只不过出来打个早饭,马上就搞清楚她的来历了。她父母都是虹口中学的老师,所以普通话说得这么标准。不过呢,父母都是臭老九,她也就摆不起架子了。这次会来小三线,就是和你们厂的红革委头头搞得不开心,人家看上她,她不同意,只好被发配沧州。”刘卫星问徐长卿,“你们一个厂的,你们那个红革委头头是不是这样的?听说是专门喜欢搞人家小姑娘?”

   徐长卿抖一抖手里的光明日报,说:“批林批孔,斗私批修。我看斗私批修很好,私心杂念修正主义是该批。批林嘛就不用说了,孔老二可以批的地方多得很,‘克己复礼’倒也用不着批。克己复礼复的是周礼,批孔不过是批周,可是周公已经被批倒了。哎,你们看今天的头条,反击右倾翻案风,这是又在批邓了。嗯。”仔细看报纸,对刘卫星品评美女一点不感兴趣。

   刘卫星没趣,转而对仇封建说:“我看这里差不多一百个女的,就数申以澄顶好看。你这个篮球标兵长得也不错,你要是下手,我就争不过你了。我们说好,谁先看中就是谁的,是我先说的,你就不许再动脑筋了。”

   仇封建看一眼申以澄,瞪着刘卫星说:“她要是找我呢?”

   刘卫星不屑地说:“她为什么会找你?”

   “你说的,篮球标兵嘛,也许人家喜欢运动员?”仇封建反问他。

   “人家连红革委头头都看不上眼,会看中你?”刘卫星不服气。

   仇封建说:“我是说万一。万一呢?”

   刘卫星无耻地笑着说:“没有万一。老子先下手为强。还有你,小白脸,”他又找师哥舒的碴,“你别以为你是小白脸就可以占我便宜。”

   小白脸哼一声,“要占便宜我也不会占你的便宜。”细细地观察了一番申以澄,嗤之以鼻地说:“再好看也不过是个女人,再好看,哈,再好看,拉屎也一样的臭。”

   这话说得四个人都笑了。上头做报告的方书记听见了,放下红头文件大声说:“安静,不要上面开大会,下面开小会。厂委传达中央重要文件,不但要认真听,还要认真做笔记。”拿起文件继续宣讲。

   这是新职工的集中学习班,凡是新进厂的小青年,都要先学习,考核达标了,才能分到下面的小组去,由老师傅带徒弟地带着进行工作。学习班有长有短,徐长卿刚进机床厂的时候,学习班是两个星期,后来分到齿轮车间的翻砂组去,搬了一个月的生铁毛坯,两双劳动布工作手套重叠戴着,一双也只能用一天,第二天再把新的套进旧的里面,多的时候套四双,一双手才算保护下来了。

   凡新工人进厂,总是要被老工人收两天骨头的,就看这一个月表现好不好,听话的乖巧的能干的聪明的分到好的岗位,笨的懒的不亮相的,分到吃苦受累岗位津贴少的工种去。徐长卿是上海人说的敲敲头顶,脚底板会得响的那种聪明人,这一个月咬咬挺了过来,老师傅看在眼里,知道这是一个学得进的好苗子,分工种时特别照顾,分配到了检验组。检验组是所有工种里最轻巧最省力最花眼睛最考头脑的一个岗位,是人人都想去的地方,同时进厂的一批青工,进检验组的不过三个人。其中一人就是申以澄。后来申以澄因为一口普通话被人看中,抽调到了工会,是以徐长卿和她真的不熟。

   这次学习班一开就是一个月,天天传达上级中央的最高指示,红头文件一个接一个,批完孔又批林,批完林又批邓,评完水浒评红楼,白天听课,晚上还要写思想总结汇报。

   徐长卿宁愿评水浒评红楼,这总要比批林批孔有意思。只因为毛泽东说宋江是投降派,于是全国就评上了水浒,新华书店一夜之间书架上全是水浒。又有一天毛泽东又说红楼梦第五回写的“护官符”是全书的大纲,是反动统治阶级互相勾结鱼肉百姓的工具,于是全国又开始评红楼。徐长卿内心是很感激伟大领袖的,若不是他忽然看了水浒评水浒,看了红楼评红楼,他从哪里去找古典小说来看?家里原来有的,都被他那胆小的母亲烧掉了。就算不烧掉,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看,义正辞严地评。

   小黑皮刘卫星本来不喜欢徐长卿,觉得他清高,但批林批孔批邓公,评完水浒评红楼,要交的思想总结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有时想出了点自以为很高明的见解,一旦要落在纸上,就又犯了难。十个字里面,倒有三个字不会写。

   他拿了笔就骂:“册那!老子小学学军,中学学农,就没有学过文化课,现在倒又叫老子写古文。古文,它认得老子,老子不认得它。老徐,帮忙写一篇?”

   徐长卿哪里肯帮他写,但经不住他软磨硬泡,不停地在耳边聒噪,只得写一篇让他交差,好让耳根子清静。刘卫星因为要求着他写批判稿,不得已,只好和他维持着表面的友谊。有谁愿意老是求人呢。因此两个人对这个学习班都是心里巴不得早点结束,一个是不想去求不得不求的人,一个是不想去理睬不得不理睬的人,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厌之又厌,都在骂这个该死的学习班怎么还不完。

  对于新职工仓库宿舍里彻夜不灭的长明灯,厂方头痛不已。先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要节约闹革命,十多个一百支光的白炽灯,一晚上下来要浪费多少电?你们算过这笔帐没有?

  新职工说,我们来之前,你们是怎么许的愿?你们不是说“靠近黄山,风景幽雅,条件优越,设施齐备”吗?这难道就是“条件优越设施齐备”?至于“靠近黄山”,天知道这个山沟靠近哪一座山?靠近北京的金山也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天天上学习班,黄山啥个样子,没亲眼见过,阿拉是不晓得的。你们当初许的愿没有一条兑现,让我们这么多人男男女女住一间房,夜里不开灯,万一摸错了床铺怎么办?

  说这样怪话的自然是刘卫星。他牢骚最多,怪话也最多,又敢说又敢做,仗着根正苗红,厂领导革委会武保队统统不放在眼里。又爱出风头,掼派头,引得女青工来看他,引得她们吃吃笑,就高兴得忘乎所以,越加的肆无忌惮。

  童队长听得火冒三丈,骂道:“小赤佬①,不要为流氓行为找借口。这么多人,为什么别人不摸错,就你摸错?要不是故意的,先找什么借口?你要是敢半夜摸错床,老子第一个办你的学习班,先治你一个流氓罪,一点都不冤枉。”

  刘卫星哪里怕他,也跟着拍台拍凳,冷笑道:“谁流氓?谁流氓?我家三代工人,阿爷是包身工,住的滚地龙,爷老头子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闸北电厂的司炉工,全天下都是流氓也轮不到我流氓。你敢污蔑无产阶级,我看你才是拿摩温②,仗着你的红袖章,东摸西搞,那天就看你摸人起老阿姨的屁股了,你不是流氓谁流氓?”

  “啊呸!”童队长恼羞成怒,瞪着眼睛训斥:“你敢造谣生事诽谤老职工,我看你是想蹲学习班了?”

  “别拿学习班吓唬人,老子天天在上学习班。学习怕啥?我从幼儿园起就学习了,学到现在,屁股都学出了老茧,要不你也摸一摸?”刘卫星抄起胳膊斜着肩膀抖着腿问。

  童队长说不过他,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刘卫星为他取得的第一回合胜利大肆宣扬,对女青工们吹嘘说:“不要怕他,将来他要是敢摸你们,来告诉我,我去整他。”

  女青工本来把他当英雄,觉得他为大家出头,很了不起,听了这话,又啐了一声,一哄而散了。

  刘卫星神抖抖地回来跟仇封建徐长卿师哥舒说:“看到没有?她们崇拜我。”

  师哥舒带着怀疑地神情问他,“你说你三代工人,怎么也会被分到这里来?”

  仇封建也好奇,捅一捅他,叫他快说。

  刘卫星唉声叹气地道:“轮到了呗,谁敢不来?你们也都晓得的,市里的精神,分配工作是有顺序的。老大是市工,老二就是市农,老三是外工,老四最倒霉,只能是外农了。我大姐进了我爷老头子的闸北电厂做了工人,我二哥就只好去崇明的农场修理地球。轮到我,只能是外工,就来了这里。我还有个小弟弟,过两年挨到他,只好去江西落集体户了。你们呢?”问仇封建,“按道理说,你一个打篮球的,应该能留下来不走的?”

  仇封建摇头说:“篮球队解散了。自从周公死后,厂领导怕大家聚在一起会有反革命的言论,那以后所有工会活动就都取消了。我比赛打得太多,工作做得太少,车间主任本来就不满意,车间里别的人跟我又不熟,分配名额一下来,自然就挑中了我。这个就是伟大领袖说的福兮祸之倚矣。”仇封建虽然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书也没正经读过两天,但评了这么久的水浒红楼,古文还是会一些的。那个时候,人人还有一句古文背得溜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仇封建说完,自然就该徐长卿交底,但徐长卿却接下仇封建先头的话,说:“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周公一死,天下大乱。清明节那天,北京天安门广场有几万青年去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敬献花圈,听说当天就关了不少人,过了两天,就说评定为反革命事件。你们厂的头头高瞻远瞩,提早解散,保了你们一条命,你该谢谢他。”

  仇封建听了吓一跳,问“你怎么知道的?”

  师哥舒嘴快,抢着说:“他有一台十二管的半导体收音机,我看他一回宿舍就躲在蚊帐里收听,是消息灵通人士。”

  刘卫星一听,眼睛发光,说:“哦哟,灵的嘛,你藏得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老帅,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借给你听过?”

  师哥舒本来姓师,但随大流叫老刘老徐老仇什么的,就有点尴尬,明明他是这几个人里最小的,这么一叫,倒成“老师”。管个小孩子叫老师,没人愿意,他也不敢答应。若不叫“老”师,改叫“小”师,听上去总不像样。亏得刘卫星脑子活络,把“师”字去掉一小横,变成“帅”,“老帅,老帅”的,听上去像是下象棋,“老帅”“老将”,带了点玩笑的意思,大家都没了意见。

  老帅师哥舒说:“他才不肯。是他在收听敌台时我看见了。”师哥舒的床紧靠着徐长卿的,两人头碰头,隔着两层纱布做的蚊帐,影影绰绰的,那边做什么,这边还是看得见。

  刘卫星看看学习班要结束了,可以不求着徐长卿,本打算以后不跟他要好,这一知道他有一台十二管的收音机,那还得了,马上谄媚相向,要借来听一听。又问:“可以听美国之音吗?”

  徐长卿知道除非不要跟大家做朋友,不然,这件宝贝总是要给人分享的,虽然不愿意和刘卫星太过亲密,但人家求到面前,磨不开情面,还是要借出去的。何况这一个月写报告交报告也交流出些情谊,只好答应借他听听。

  刘卫星捧了收音机,躲进蚊帐里调频调辐中波长波忙个不停,忽然掀开帐门对徐长卿说:“乖乖龙的咚,还有莫斯科电台!你小子瞒得这么牢。”放下帐门,又贴着耳朵听去了,羡慕得仇封建和师哥舒也挤了进去,一齐听那个美妙的女声说:莫斯科广播电台,莫斯科广播电台,现在对中国广播时间。接着音乐声响起,“索索哆西拉西哆来哆索”,歌词是大家都会唱的有苏联第二国歌之称的《我们的祖国多么辽阔宽广》。听得三个人激动不已,又是捶床又是跳,不亦乐乎。

  晚上吃了饭,几个人又躲在蚊帐里收听敌台,徐长卿在写毛笔字,拿了一张旧报纸写颜鲁公的《麻姑仙坛记》,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字帖。在这间巨大的宿舍里的工人,除了徐长卿,也有临帖的。有人临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有人临诸遂良《圣教序》,有人临柳公权《玄秘塔》,有人临王曦之《兰亭集序》,当然也有人临魏碑体的《雷锋日记》。

  这是个奇怪的现象,一切四旧都被打倒,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也在其中。但因为要写大字报,就必须要练毛笔字,而练毛笔字,就非要字帖不可。仕女图山水画都会被当四旧而烧掉,独独名家大师的字帖大行其道。王曦之颜真卿欧阳询柳公权,麻姑坛圣教序玄秘塔,无一不是四旧,无一不是毒草,但没有人会对这些说三道四。在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练字临帖成了最好的消遣和最佳的学习方式,有心的人自然会从字帖中学到有益的知识,无心的人就算是临帖练字,也只是描红而已,帖里写的内容,并不是他会去关注和理解的。

  宿舍里的人各干各的,一声“嗒的嗒”的喇叭声起,众人知道是九点钟了,休息时间到了,但也没人理会。这间厂是兵工厂,生产的是炮弹引信,作息也就按着部队的军事化管理方式,每天早上吹起床号,到了晚上吹熄灯号。但毕竟不是部队,吹了熄灯号不熄灯的多的是,大家都把熄灯号看成是闹钟,一吹号就表示九点钟到了,可以洗洗睡了。

  这天熄灯号如期吹响,众人也没把它当回事,继续聊天的聊天,练字的练字,女青工有织毛衣的,看书写信的,也有人拿了盆去洗衣裳刷牙洗脸的,然后灯一暗,众人一惊,都呆在原地不动了。

  有人大叫一声,说苏修打过来了。众人先是一愣,又都哄堂大笑,接着便有人说美国发原子弹了,台湾发地对地了。笑骂一回,等着来电。等来等去电也不亮,就有人坐不住了,说是怎么回事?跳闸了?保险丝烧断了?你们是不是有人在用电炉了?正嚷嚷乱成一团,有人打了手电筒进来,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小队人,个个手里一只长手电筒,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睛花。

  青工们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纷纷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电筒,也朝来人晃去。

  打头的正是童队长,他拿着手电筒说:“鉴于你们新来的职工不遵守厂里的安全条例,整夜开灯,浪费电力,厂里经研究后做出决定,每晚九点钟吹过熄灯号后拉闸限电。”说完得意地笑笑,带了武保队的人扬长而去,把新职工们气得跳脚,却又无法可施。

  大家骂了一通两通三通,乃至七通八通后,也没有办法,只得接受这个现实。好在大家都带了蜡烛,在手电筒的帮助下,蜡烛从箱子里找出来点上了,该洗的洗该睡的睡,各自认命。

  有人在烛光里骂:条件优越,设施齐备?骗人的鬼话。原来当初各厂的领导都是这么鼓动青工的。

  又有人说,这算啥啦?当初歌里不是还唱我们新疆好地方,天山南北好牧场。哈密瓜甜又香,骗了多少知青过去开荒?我们这里,总比新疆建设兵团要好一些。

  有人附合说是,有人骂说阿Q。渐渐地也睡着了。

  山里的夜异常的宁静,一片沉息里,可以听到屋后的松涛声和溪流声,衬得夜更静人更寂。不知是谁的一支蜡烛没有吹熄,又随着主人的翻身侧倒在床,“篷”的一声,蚊帐烧了起来,有人没有睡着,见了这黑暗里的火光,惊惶大呼,把大家都吵醒,又是忙忙的打手电筒点蜡烛,起火的蚊帐里的女青工被吓得在火光里大哭,旁边的人忙把洗过脸的湿毛巾都压在她床上灭火。

  纱布帐子一烧即着,烧过就完,还没等火势蔓延到别的床铺,火已经被救灭了,那女青工整个身体裹在被子里,躲过一劫,众人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看她已经吓得脸青眼直,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姑娘吓得不轻,当夜就住进了后方基地的配套医院。新职工本来就有诸多不满,这下更是借机闹了起来,要宿舍、要电灯、要看电影,要有文体活动,就是没人说要工作岗位要上班的。学习班成了请愿团,新职工们围着厂领导七嘴八舌,反映情况。厂领导被吵得头痛,说回去和领导班子开个会,一定会商议个结果出来。

   新职工老实了两天,坐等厂方的结论。到第三天,结论来了,在学习班上通告大家。

(一)通过这一个月的学习,各人对政策吃得比较透,思想报告也比较深刻,战果喜人,准予结业。

(二)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节约闹革命,这是不会变的。晚上的照明灯准时在九点吹响熄灯号时拉闸,各人火烛小心。

(三)由于新宿舍楼不能及时盖好,因为造成新职工临时住在仓库里,对于因此而造成的不便,厂方深表歉意。经厂领导仔细研究,兹做出决定,把原来分配给老职工结婚用的楼房先让出来,让新职工们居住。

(四)学习班结束,新宿舍楼待建,修建队人员不够,特借调新职工去宿舍楼建筑工地,一应工作,听从修建队调配。

   新职工们听了这四条决定,一时不知是该拍案而起的好,还是该欢欣鼓舞的好。不上学习班固然不错,可是要去修建队那里当小工,也绝对不是件高兴得起来的事。不住大仓库固然很好,可是也就没了与女青工们借抢水龙头的机会磨嘴皮子打情骂俏的乐趣。后来想了一想,大仓库总是要告别的,学习班也总是要结束的,熄不熄灯的,反正山里也没有更多的娱乐,到九点钟也差不多该睡了,这三条都没什么好争的,唯一一个就是去修建队报道,这个可是大大的不妙。他们是来当工人的,不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修理地球的,想通这一层,马上高风亮节起来。

   有人就说,我们是工人,我们进的是兵工厂,学的是保密条例,我们应该下到车间,站在机床旁边,造炮弹造引信,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修房子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要下基层,与老工人们并肩作战。

   厂领导说,既然大家认识都这么高,好得很嘛,都是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在哪里不是添?就在建筑工地上先干起来嘛,这才是真正的添砖加瓦。你们要和老同志并肩作战的想法也是很好的,老职工们在这里开疆拓土,住的还是没有煤卫的旧宿舍,但他们为你们如今的生活打好了基础,作为报答,你们就为他们添砖加瓦了。万丈高楼从地起,地基是他们的打的,砖是你们加的,大家同心协力,共同为社会主义事业而努力,为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而贡献你们的青春。他们的青春已经贡献给了厂里,贡献给了三线,贡献给了这里的大山,现在,轮到你们来把火红的青春献给伟大的社会。……伟大领袖毛泽东说过,三线建设一天没有建设好,我就一天也睡不着觉。毛主席这么关心我们三线,我们怎么能辜负他老人家的深切厚望?难道你们忍心让他老人家这么大年龄还夜不能寐,为了三线建设劳心熬夜?苏修美帝在虎视耽耽,台湾人民还生活中水深火热之中,他老人家为国为民,中南海的灯光彻夜不熄……只要三线建设好,就算是原子弹也不能把我们吓倒。时代的巨轮即将起锚,共和国忘不了你们,人民忘不了你们……

   他那里煽情滚滚,不知是谁在下面接了一句:“我们的妈妈也忘不了我们。”

   马上有人接下去用佯装的洋泾浜苏北话怪里怪气地说道:“喔哟,我的妈妈呀,你的儿子在受苦哩。”这人的声音虽然伪装了,但一听可听出是属于刘卫星的。

   本来这通气会开得气氛沉闷,厂领导的煽情只会引发更好的抵触情绪,老生常谈早就听得厌了。台湾人民水不水深火不火热管他们屁事,他们才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本来就有被骗的感觉,这些话听来竟是十分的反讽,厂部和新职工之间大有一触即发的战争,厂领导正愁怎么安抚这一批不安分的新职工,忽然被刘卫星这么一搅和,下面顿时笑声一片,笑倒不少的女青工,而厂领导则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刘卫星看见女青工们笑得东倒西歪的,越发的轻狂起来,不用苏北话说滑稽戏,改唱苏联歌曲了:“再见吧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翻来复去唱同一句,只为了这一句歌词里既有“亲爱的”,又有“吻”,这在所有他们会唱的歌曲中,是绝无仅有的。只是为了这两个词,他们可以把这首歌唱上一百遍。并且是对着心仪的姑娘,或是美貌的女青工,好象对着谁在唱,就是在叫谁是他的“亲爱的”,就是在“吻”谁了。

   男青工把这首歌当情歌在唱,亲啦吻的,这种字眼从舌头上滚过,可是过足了嘴瘾。这样一来,女青工一听这歌,就条件反射地骂“下作坯”。这首歌曲也跟苏修一样,成了反动派。可是越反动的东西越是招人爱,男青年几乎要把这首歌当语录来膜拜了。

   这时也一样,女青工一听便要开口骂,厂领导刚要训斥,师哥舒就说话了,同样也是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朋友,侬妈妈把侬卖掉了。”师哥舒挺看不上刘卫星的聒不知耻,又和徐长卿私下交流过了刘卫星耍宝错失了和厂方对抗的机会,便开口讽刺他。

   刘卫星反正脸皮厚,师哥舒的讽刺也没听出来,反倒借了他的话头,继续用苏北话说:“我的妈妈呀,侬哪能好把我卖掉呢?这是金姬和银姬的命运啊。”他一扮小丑耍宝,又引得女青工们发笑。

   厂领导求之不得,顺着轻松的气氛布置了任务,又宣布提前解散下班,回去搬行李换宿舍,厂里已经把所有人员排了名单,女职工一幢楼,男职工一幢楼。一间房间四张床,八个人,名单在这里,大家照着这个去搬自己睡的床。好了,解散。说完拍拍屁股就走了,笑眯眯地让新职工对着名单吵吵嚷嚷。

   领导来了个金蝉脱壳胜利战退,留下一张排名表二桃杀三士,引开了注意力。要说老奸巨滑,这些才脱了娃娃气的新职工,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新职工忘了同仇敌忾要与厂方斗争到底,那九点钟的熄灯令,那下基建去挖烂泥全都不论,只是挑三拣四。有人嫌楼层不好,有人嫌朝向不佳,有人嫌同室倒不来,又有说我要和张三李四一间屋。边吵边回仓库,先拿了自己的行李箱子铺盖卷到宿舍楼,占房间要紧。吵完了又骂,骂完了又抄家伙,几乎要打起来,被冷静的人劝住了,平心静气后,又七手八脚地抬铁架子床。直忙到夜里,熄灯号吹响,这一天才算过完。

   宿舍的住宿分配,终究还是打乱了领导的安排,各自选了脾气相投的人住进一间房。徐长卿仇封建刘卫星师哥舒几个,不知怎么又做了室友,另外还加了别的四个人进来,后来换来换去,又走了两个,便是六个人住一间房。

   领导说话,从来说一不二,隔天就命令新职工们去基建工地挖泥挑土搬石头平整地基。开始没有人愿意去干,一个个在地里磨洋工。可是干了两天,却发现比坐在室内上学习班有趣多了。学习班要听报告写总结,听得昏昏欲睡,写得思想颓废,坐得屁股生疮,闷得魂游天堂。哪里比得上挖土担泥这么自由自在?

   前面说过,这里是两座山谷底下当中的狭长地带,要盖房子,必须要先挖去一部分山体,用挖出的石头垒起挡泥护坡,以阻止一旦雨季来到,泥土会随着雨水流下来,造成山体滑坡。垒好护坡墙后,再平整地基,打地桩,浇地平,然后才砌墙。砌墙这样的精细活自然用不着他们来做,那是修建队的泥工做的,他们只需要做前面的工作:在山体上凿洞,埋炸药,拉引线,炸山。挖土,挑泥,搬石头。

   兵工厂有的是炸药雷管和引线,开起山来分外的容易,半天半天的等着埋管拖线,大把的时间让新职工们消磨。这样的野外作业是很能激发起年轻人的热情的,他们会把炸石开山当成战争片,一样的硝烟弥漫,一样的石屑粉飞,他们几乎以为他们是在冲锋陷阵。他们不但唱“再见吧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这样的战争歌曲,他们也唱他们编写的小调。

   那时有许多的小调流传在青年中间。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有他们的歌曲,老三届人才济济,出了不少才子。他们以后的学弟学妹没有他们的学识,他们的求学时代,就像刘卫星说的,小学学军,中学学农,七0届以后的学生,虽说也是中学毕业,学识却等于小学生。老三届创造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大串联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毛泽东主席的接见文斗武斗最后上山下乡,怎么也算得上是造出过声势做出过成就。而七0届以后则偃旗息鼓,什么都没他们的份,在上海被定为“无去向培训”的一批,几乎等同于三等公民。正经职工看不起他们,他们也感觉到了社会抛给他们的白眼,许多人便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离开了上海,加入了三线建设之中。

   他们中间的小才子为他们写了歌,这样的歌词一经谱上曲,就在他们中间传唱开去。

   “告别了黄浦江,告别了爹和娘。

   兄弟们,不用悲伤,

   姐妹们,毋庸思量。

   我们远走高飞浪迹天涯,

   我们闯荡江湖四海为家。

   这里有条通向故乡的小路,

   这里也有家乡一样的月亮。

   别了亲人,

   别了故乡。”

   唱着这样的歌曲,矛盾在劳动中泯于一笑,在歌声中想念他们共同的家乡。

   这时是四月中旬,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山里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桃杏争艳,杜鹃红遍。这些还只是大家粗识的叫得出名字的,那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山花野花,一丛丛一串串,从山脚直开到山顶。

   天气不冷不热的,干点小活,微微见汗,男青年脱了中山装,女青年脱了春秋衫,男青年比的是肩宽腰挺,女青年则是绒线衫勾勒出曼妙腰身。眼风一个个丢过去,笑话一个个说起来。土地没平整出多少,情侣凑足了几对。

   刘卫星整天围着申以澄献殷勤。他这么一盆火似的,别的男青年自然不好意思再上来表示有意,所谓的好女就怕癞汉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一个癞汉霸占了好女的周围空间,还有什么好男会上去自讨没趣?美人的脸再好看,也比不上情敌恶狠狠的眼神和不时挥舞的拳头。

注①赤佬:方言,鬼,带贬义。

注②拿摩温:旧上海工厂的工头。是NO.1的音译。

小说《随身而没》 第1章 小三线 试读结束。